我,卫子夫

2008-03-03 10:33:44 来源:  作者:

我已经老了。

檀木梳妆台上那面大大的铜镜映出一张无比苍老的脸。零落的白发,满脸的皱纹把一个老妇人的沧桑展露无余。我缓缓地除下那只凤钗,它那跃跃欲飞充满活力的姿态与我一头白发相配是多么滑稽!有谁能相信,四十八年前的我曾有张无比动人的脸。更漏一下一下,羊脂玉瓶里大枝的睡莲已经开始枯萎。美人如花……记得四十八年前,我的君王曾亲口说过:“白睡莲与卫子夫,是初秋皇宫中最美的两样东西。”而如今,在甘泉宫,美酒歌舞的盛殿上,已经同样苍老的君王却说出相似的话语:“红牡丹和赵婕妤,是暮春皇宫中最美的两样东西。”我揉了揉枯涩的双眼,长乐宫外,细雨沥沥,不是冷宫,胜似冷宫。遥远的,钩弋夫人娇媚而清脆的笑声和着雨声隐隐的传来,她是那么年轻鲜艳,像案几上才进上的水梨,有着不忍面对腐败的恐惧。

我抚摩着这件四十八年前的旧舞衣,水青色的绢袖还是那么细腻柔软,我闭上双眼,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。

平阳公主府上正在盛宴,那时的我,虽然有着出众的美貌,但只是公主府上一个卑微的歌女。乐官们奏起了繁复而华丽的曲子,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……”我机械地起舞,大殿正中,那位谈笑正若,雍容华贵的女子就是我的主人平阳公主,她的身边,坐着一位身材高大,皮肤微黑的少年,他正举杯豪饮。

刹那间,如一道闪电划入我的心底,他那充满棱角的脸和傲然的气度,在一瞬深深的击中我。我的长袖倏地垂落,在飞扬的歌声和舞袖中,立刻出现一个呆如木鸡的我。

后来人们都说卫子夫实在太高明了,就这样把自己突兀地呈现在天子面前,其实人们都错了。人们不会了解,此生我将万劫不复。

大殿上出现了短暂的宁静,我的目光与那少年的双眼灼灼相对。平阳公主即时下令:“卫子夫,你独舞一曲,其他人退下。”我的背后吹过一阵艳羡与嫉妒的风,我已顾不得许多,随着乐曲放声而歌,恣肆地旋转。也许我这十八年来就是为了等他,也许我的生命就是为他而绽放。

再后来,我登上了他的马车,成为他带入后宫的第一个女人,我昔日的同伴,那些同样年轻美貌的歌女,都来送我,她们的眼睛闪着绝望的艳羡,但——不是卑躬辞色。只有那位年老的师傅,她是那么冷静,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,她握着我的手,缓缓地说:“子夫,记得你学的第一支曲子。”我的心猛然一震,车轮阵阵,师傅沉重的歌声清晰地传来:“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。士之耽兮,犹可脱也,女之耽兮,不可脱也……”

至今,长安城里仍然流传着这样的歌谣:“生男勿喜,生女勿忧,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?”几十年来,它从未衰绝过,卫子夫从歌女到大汉皇后,从侯府家奴到太子之母,满门公侯,显贵异常的传奇经历不知使多少年轻而单纯的女孩子热血沸腾,期待君王的垂青……

但是,她们不知道,这一路的艰险并不是仅仅靠美貌就可以得到,那高高至上的君王,有着无边的力量,翻手之间,便可以令卑贱变为高贵,令高贵落入尘土。

我清楚地记得,当那个飞扬跋扈的陈阿娇把牛皮长鞭高高举起,呼啸着向我飞来时,绝望中,是他的遒劲有力的大手紧握住了皮鞭,满腔爱怜的扶起瑟瑟发抖的我。静谧的院落,听得见阿娇悲痛欲绝的质问:“刘彻,你还记不记得,十二年前,你曾在我母亲家里许过愿,要娶我为妻,金屋藏娇?”“朕记得,”皇上平静的说,“十二年前,朕只有六岁。”

她离开了。影子在凄冷的月光下破碎而动乱。金屋藏娇,多么昂贵的诺言,却如此不堪一击!我看着身边那高大的君王,渐渐觉得我的爱情是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,渐渐觉得悲从中来……

我被立为皇后。但我感到的只有隐隐的忐忑与不安。阿娇有什么过错?她不过是想维护自己的爱。但这个皇后的高位,也许就是他给我爱情的顶点……我躺在紫绡帐中,辗转思索,皇上,他从来不是一个有长性的男人。

后来,在我的授意下,乐官李延年在宴席上击板唱道:“北方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,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……”听罢,皇上的眼睛立刻浮现向往之色,当夜,我便吩咐黄门令把这位歌中所唱的女子送入他的寝宫。第二天,那名女子被封为夫人,而我,得到了一斛御赐的明珠。

这到底是一种荣耀,还是一种耻辱?我到底是贤淑的皇后,还是投机的政客?我不愿意多想,总之,从那天起,我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,一个美貌的被爱过的女人。

钩弋夫人在怀孕十四个月后产下一子,皇上花甲得子,自然非常高兴,要我按照宫中的最高规格,为钩弋夫人的儿子举办满月汤饼之宴,在宴席上,皇上御笔亲书“尧母门”三个大字,升上了钩弋宫的前门……

满殿的箜篌声,酒气氤氲,我望着身边兴致勃勃的君王,默默地独饮一杯酒,这从西域来的美酒,让我想起一些尘积的往事。

我想起塞北的马蹄,关外的铁甲,祁连山下声音嘶哑的断箫,大漠猎猎风中飘飞的战旗,旗帜上,写着一个硕大的“卫”字。

几十年了,他似乎忘了,不可一世的,曾经打败过开国皇帝刘邦的匈奴人,是被卫青,霍去病他们舅甥二人从祁连山下逐走的。如今,匈奴人口口传唱着悲哀的歌谣:“亡我祁连山,使我妇女无颜色,亡我祁连山,使我六畜不能安。”

人们都认为,是由于我大汉皇后的高位,卫家才得以发达,但实际是由于卫青他们的军功,才支撑起这个庞大的家族。只可惜,我们家族里这些地位尊崇,封侯拜相的男子,都在盛年离我而去。没有人可以帮助我,我剩下的只有皱纹,阅历和虚假的权柄……

叛乱,我的儿子,这个以仁义以治天下的太子发动了叛乱。我呆在深宫里,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噩耗,我担心的这一天,它终于还是来了……

此时此刻,长乐宫外,下起了第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。昏暗的烛光下,映出我憔悴干枯的面容,如今,我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儿女,丈夫又对我十分憎恶,这样的女人,有什么理由长存于世上?

“卫子夫接旨!”一个严厉而冷酷的声音响起,“快点到殿外跪接圣旨。”我没有理会那个略带蔑视的声音,脸上浮上一丝冷笑,这么多年来,他的信件都去了别的女人那里,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,但我不会接受它——这也是给我的莫大的耻辱。

一阵极大的风吹灭了蜡烛,在黑暗中我摸索出袖里的匕首,快捷地往胸口刺去。
“皇后自杀了!”宫女们悲呼着。

雪花仍然纷纷扬扬,落在殷红的血上重新绽放,好象五十年前长平公主府上开放的杏花,我仿佛回到了以前,那一天,我的恣肆旋转和歌声是多么动人心魄,深深地吸引着年青君王的目光。

我后悔吗?我也不知道。他给了我一生中最美的十年,给了我四十五年的荣华富贵,还有三年的肝肠寸断……如果让我重新选择,我还是会选择遇到他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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